教室里很安静，几乎所有的眼睛都被她的声音吸引住了。看着讲台下浮起一片晶亮敬慕的目光，她依旧不动声色，可是心毕竟微微醉了。
    接下来轮到学生做巩固练习，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，像雨点亲吻着干涸的大地，像小草拔节的嘶鸣，像一小块一小块鸟鸣一样轻……教室,仿佛成了音乐的海洋。她像往常一样，走下来巡视学生作业的情况。看着孩子们个个埋头疾笔，她很满意。她拐了一个弯，走到右边靠窗的一排，突然，她发现他一动不动。“你做好了？”她问。“是啊！”他答。“怎么这样快？”她不解，“你讲课的时候，我……做的……”他实话实说。

    她的肺都快气炸了，“那么，我讲的课，你全当了耳旁风？！”她大声呵斥：“擦掉重做！”
    “干吗？做得好好的……我不高兴！”男孩一脸的无辜。
    “重做！”她再次发出命令。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身上，学生们伸长脖子期待着一场一触即发的“龙虎斗”。她意识到再这样僵持下去于她不利，他要是真的不听，她拿他也没办法，何况众目睽睽之下，一个十五六岁男孩的自尊，可以“呼”一声蹿得比天都高。作罢么，更不行，那样她在学生心中树下的威信不是马上打了水漂吗？
 “你跟我去办公室！”她说。她必须从这个不利于她的“战场”  转移。

 
    “我没错，不去。”他犟得像头牛。
    她伸出手去拉他，“嗤啦”——他身上那件漂亮的单衣，在胳肢窝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她愣住了，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，也许一大片窘窘的红云就不由分说飞上她的脸颊。
    就在那时，不知为什么，他突然改变了态度，拿起橡皮、书本，径直去了她的办公室。
    一下课，他就把工工整整重做一遍的作业递到她面前，只是，他的脸绷得紧紧的。她把他拉到身边，刚想说些什么，电话铃响了，说是让她马上参加会议，于是，她只能让他先回教室。

    第二天中午，饭后，她在球场边邂逅了他，其实她是专门来找他的，她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打球。她微笑着望着他。“你好，老师！”男孩像是被她友好的情绪感染了，欢快地与她打招呼。就在他们擦身而过之际，她喊住了他，“昨天……昨天……”
    他拍拍脑门，“昨天……昨天我投中了五个球，抢了三个篮板……噢，对了，昨天我老爸加薪了，破天荒给我买了个‘好记星’ ……”
    她看着他的衣服，想给他某些暗示，可是，昨日的衣服他已经换下了，今天他穿了一身新球衫。孩子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他回敬似地打量了几眼老师，突然，他狡黠地笑了，“老师，你穿牛仔裤很棒。”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“OK”两字，“有型！”他清脆地笑着，之后，像一阵风，像一只欢乐的鸟儿飞过，落进雀跃欢呼的球场。

    只有她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。她下意识地摸摸口袋，那里有一个针线包，本来是她准备用来为男孩缝补衣服的，按照她的预想，孩子一定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，然后对她心悦诚服，感恩戴德——她给他上了一堂终身难忘的课。
    可是，到底是哪个环节错了，他怎么就不记得了呢，他不该忘啊。
    她站在那里使劲地想了一会，突然发现，自始至终，耿耿于怀的只有她自己。昨天的不愉快，曾像重重的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一层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她的心头……
    可是，在孩子那里：只是一粒灰尘粘在身上，或是一只飞虫撞进眼睛，拍一拍或揉一揉就抖落了……昨天，有那么多的愉快，为什么还要惦记着这小小的不愉快呢？
    她低头，见一小丛阴影在地上流窜，越变越大，天上，太阳光热热地倾泻下来，阴影瞬息就被瓦解得无影无踪.
    她为什么不能像掸灰尘一样看待她学生的错误呢？她为什么要把一粒灰尘放大十倍百倍看待呢？可能，原本那真的仅仅只是一粒灰尘呵。孩子们所谓的“差”、“品行恶劣”甚至“不可救药”，难道就是这样被渐渐扩大的么……她要给孩子上一堂怎样精彩的思想教育课，她已经忘了，相反，她觉得这个孩子给她上了非同寻常的一课。